系統強制更新中,請稍等 – EP1

吳海嫄從沒想過,她這輩子會接納一個活生生的室友──而且還是在沒有徵詢她同意的情況下,直接被「快遞」到她家門口的那種。

那天她照例宅在家寫程式,坐在餐桌前,一手捧著今天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杯的冰美式,一手在鍵盤上飛快敲著,螢幕上是一堆讓她起雞皮疙瘩的爛前端格式。她剛好debug到一半,神經繃緊到極致。

「有夠亂……寫這種 code 的人應該禁止上網三天。」她低聲吐槽。

她討厭凌亂、沒邏輯的東西。

「警告:使用者連續工作超過14小時,腦細胞死亡率已達今日高峰。」

一個沒什麼感情的機械音從客廳傳來。

吳海嫄頭也不抬:「閉嘴,否則把你扔到垃圾回收站。」

毫無表情地向AI發出要脅話語的黑髮女人是一名自由接案的IT工程師,工作內容主要是寫系統後端與伺服器架構,有時也幫人做些資訊安全檢測的案子。二十六歲,單身,生活自律──但也不喜歡被打擾。她不排斥社交,只是不熱衷,也沒什麼耐性去處理他人情緒。說得難聽一點,是冷淡;說得好聽一點,是理性與自律兼備。甚至家裡那個AI智能音箱已是她平日唯一的「說話」對象。

她一直過著簡單乾淨的生活:一間工作室改裝的兩房單位,一張舒適的升降桌,一部效能爆表的筆電,以及穩定的Wi-Fi。她需要的只有這些。對她來說,「同住」這種事情,等同於資源共享、作息調整、情緒交集──太麻煩、太沒效率。

而這一切,似乎都將在今天──她的表妹裴真率暴力敲門之後──徹底崩壞。

「砰──砰──砰砰砰!」

她的門被毫不客氣地敲得彷彿有人即將要呼喊著FBI後破門而入。門框震落的灰塵在陽光下像金粉般飄散——這扇門的價格可是押金的三分之一。

「……」

海嫄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門──

「砰!砰砰!海嫄姐姐!開門!!是我!是我!真率啊──」

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喊聲,一邊還夾雜著不太穩定的抽泣聲。

她皺了皺眉。是在哭喪嗎?

這下是更加不願意開門了──以她活了二十多年來的經驗早就告訴她,麻煩是她的這個裴姓表妹的完美代名詞。

門外的響動還在有增無減地吵嚷著,令人婉惜的是吳海嫄對現在的租屋處感到很滿意並短期內也沒有搬離的想法,為了不被投訴只好悻悻地起身朝大門的方向慢條斯理地走去。

門一打開,她就被表妹裴真率撲了個滿懷。

「姐姐──嗚嗚妳一定要救我!我不能見死不救,我不能當那種只顧談戀愛就把朋友踢出去的渣女!我會下地獄的!我良心過不去啊啊啊!」

…是在鬼話連篇什麼。

「妳能先下來嗎?我快被妳壓斷肋骨了。」是不知道自己牛高馬大能把人給壓死嗎。

真率這才趕緊放開她,一邊擤鼻涕一邊推著吳海嫄進到屋子裡,毫不客氣一屁股就坐到沙發上,嘴上胡亂解釋:「我跟智友要搬出去同居了,妳知道的吧?本來跟我合租的侖娥就──她,她就沒地方去啊!我真的找遍所有認識的朋友了,但她太挑人了──不是不是,我是說,她太受不了陌生人了──而且宿舍現在也滿額了──」

腦袋快速把裴真率斷斷續續的糊言亂語重組總結:裴真率因為要跟女友金智友同居所以放棄了與她的同齡青梅薜侖娥的合租處,不能獨力承擔房租的那位目前還沒找到合適居住地──

「……然後妳就想到我?」

蛤?

這是什麼天降橫禍。

「對啊!不是!是因為──因為妳家有空房間,你和侖娥嚴格上來說也不算是陌生人嘛!都認識的!而且妳不是一直都很自律嗎?侖娥跟妳一樣也是那種很規律的,真的,她超安靜的!而且長得漂亮、會做飯、會笑,笑起來跟兔子一樣可愛,妳一定不會討厭她的──」

不著痕跡地扯扯嘴角──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便等於認識的話──她確實是認識很多人。而且她吳海嫄的規律作息是晚上三點寫程式,早上九點叫外送,再睡回去。誰會跟她一樣。

「我不需要一隻兔子,我家又不是什麼動物園。」再說,兔子會笑嗎?她倒是沒見過。

「她連Netflix都用自己的帳號,不沾別人家的頻寬!」真率眼淚汪汪地雙手合十。「姐姐,拜託──我不想讓她覺得我拋棄她……我已經承諾她會找到個『很靠譜的地方』,妳要是說不行,我真的會連夜搬去寺廟出家!」

吳海嫄嘆了口氣,心想這年頭談戀愛的人都這麼戲劇化嗎?而且去寺廟出家,金智友會比較在意吧?

她這輩子最討厭兩件事:計劃外的變數,以及和別的人類過近的距離。

而現在,她的表妹裴真率正用一種「妳不答應我就死在這裡」的眼神,把這兩樣東西一起塞進她的生活裡。

「嗚嗚嗚姐姐拜託拜託,就一陣子!值到侖娥找到更好的地方住為止!」裴真率皺著八字眉,就像某套動畫裡的貓一樣,「她沒地方住啊!妳忍心看一個柔弱的女大學生流落街頭嗎?」

面無表情地盯著在死皮賴臉的人,「忍心,」吳海嫄托了托眼鏡,「妳說謊時右眼皮會跳──妳那個『親故』要是真柔弱,去年就不會把騷擾妳的醉漢過肩摔進警局。」

裴真率瞬間噎住。

吳海嫄對薜侖娥沒什麼特別的印象,只知道是表妹的同齡親故,長得像清純漫畫女主角。從裴真率那裡不時聽來的不外乎都是些什麼很漂亮很受歡迎的描述,倒是有一次這短髮傻大個哭著打來告訴自己在警局的時候在電話裡頭聽到過一把低低沉沉的嗓音在說著「沒事了。」──後來才知道那是薜侖娥的聲音。跟想像中那種嬌柔造作的聲線不太乎合,這是吳海嫄對她僅有的想法。

要是仔細去回憶的話,好像也有短暫見過幾回,但那都是被歸納為不重要資訊的模糊記憶了。

正琢磨有效的拒絕方法,門鈴湊巧響起打斷了她的思路。

吳海嫄皺眉:「我沒叫外賣。」

「啊,可能是侖娥來了!」真率跳起來衝去開門,速度快得像在逃離審訊現場。

門「喀噠」一聲開了,吳海嫄還來不及制止,就聽見裴真率一聲像是脫韁野馬般的熱情招呼:「侖娥呀!快進來快進來──」

然後,她終於看見了那個傳說中的「柔弱兔子型女大學生」。

與其說是兔子,不如說是某種表面無害、實則難以捉摸的生物。

薛侖娥穿著簡單的白T和灰色長褲,棕色長曲髮柔順地披在肩上,乾淨得像從大學校園的宣傳海報上走出來似的。她身材高挑、背挺得筆直,手裡拉著一個粉紅色調的行李箱,臉上掛著一抹禮貌但不生疏的微笑。

她的眼睛掃過屋內的格局,最後定格在吳海嫄身上。

那是一種不帶任何侵略性,卻意外讓人有些難以直視的凝視。

「您好,我是薛侖娥。打擾了。」她輕聲說,音調柔和,但尾音不拖泥帶水──意外地清晰有力。

……就是這個聲音。那天電話裡的聲音。

吳海嫄下意識地拉了拉自己寬鬆的T恤,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我還沒答應讓妳住進來。」話畢睨了裴真率一眼,後者抿起嘴巴立正,不敢說話。

黑髮女人的話像一堵透明的牆,直直立在客廳中央。

薛侖娥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絲毫未減。她鬆開行李箱把手,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向吳海嫄:「這是我的履歷、作息表、飲食偏好和緊急聯絡人清單。真率說海嫄姐姐喜歡數據化的資訊。」

海嫄姐姐──真是順口就來啊。

吳海嫄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她接過紙袋,抽出文件。第一頁是條列式資料:

– 起床時間:06:30 ±15min (除週末)  

– 洗澡時段:22:00-22:30 (水溫42℃)  

– 過敏原:無 

– 社交需求:低

– 不良嗜好:沒有

……

最後一行寫著:「附錄A含過去兩年水電費繳納紀錄與前房東評分表。」

過於無懈可擊。吳海嫄揉了揉太陽穴,還是決定再掙扎一下,「……我不習慣跟別人住,妳應該知道。」

「所以我會盡可能降低存在感。」薜侖娥微笑,完全沒有慌張的情緒,「我有固定課表和兼職時間,不會影響妳的作息。我不煮味道太重的東西,不帶朋友回來,也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

「而且我會每週結帳一次該分擔的日用品、水電瓦斯費用,直接轉帳給妳。房租也可先匯三個月做押金。」

「……」

她想了想,如果自己今天是房東──這根本是天使房客。

「妳……學什麼的?」她忍不住問。

「心理系。」薜侖娥微笑。

──好,這就合理了。

「鞋櫃第二格空著。」

吳海嫄最後還是讓薛侖娥住進來了。

倒不是因為那份完美的入住資料和那張如漫畫女主般的臉蛋,而是裴真率在她拒絕的前一秒突然大喊:「智友說她爸爸公司新買的服務器可以借你測試三天!」

——卑鄙。

吳海嫄最討厭被人拿捏,但被拿捏住了就該老實認栽。

於是她冷著臉側身,讓那個拖著行李箱的心理系學生進了門。

後者非常自然而然地脫鞋、微笑、拖著行李往空房走去,動作熟練得彷彿她們早就是老朋友。

裴真率走前用她那個奇怪的手勢對吳海嫄瘋狂下跪。

要不是剛通宵熬夜工作讓大腦變得稍微遲鈍,吳海嫄是應該要當場察覺出前後矛盾、不合邏輯的地方。

她重新坐到電腦前,手指懸在鍵盤上卻遲遲沒有動作,客房傳來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接著是房門輕輕關上的咔噠聲。整間公寓又恢復了平靜,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些什麼——像是被強行植入了一段無法刪除的陌生程序,雖然暫時看不出影響,卻讓她整個系統都隱隱感到不安。

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瞇起。她轉頭看向次臥緊閉的房門,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個看似溫順的「房客」,恐怕會是她平靜生活中最大的bug。

————

【系統狀態更新】

  • 新模組「薛侖娥 v1.0」已強制安裝。是否回復原始設定?(Y/N)
  • …..
  • (Y/N)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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