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海嫄在薛侖娥正式搬進來的第二天,把她叫到客廳。
她沒有坐下,只是站在茶几旁,像個冷靜的客戶代表,準備宣讀一份不容商量的條款。
「合租守則。」她語調平穩地說,把一張A4紙遞過去。
白紙黑字,12號宋體加粗,對齊、分段,格式精確得像是機械代碼。紙上只列了三條,簡潔到幾乎失禮:
- 禁止閒話家常
- 工作時段(全天24小時)嚴禁干擾
- 禁止擅自進入我的房間
薛侖娥接過紙,垂下眼眸細細閱讀。她的睫毛柔長,光線從陽台斜斜落下時,能看見它們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神情看似專注,實則帶著一絲壞心眼的笑意。
那笑意太淺,只有靠得很近才看得見。
「違反的話?」她抬起頭,語氣輕柔,眼神卻精準得像顯微鏡下的焦點。
吳海嫄沒有立即回答。她盯著對方那張乾淨得近乎無害的臉,遲疑了一秒,還是冷冷地說,
「我會立刻把你連人帶行李丟出去。」
說完她就低頭重新坐回沙發上,伸手去拿手機,彷彿這段對話已經結束。
但薛侖娥沒有動。
她還是站在原地,像是在認真考慮怎麼違反規則一樣,然後慢條斯理地笑了一下,
「好啊。」她把紙對折,然後又對折一次,小心塞進牛仔褲後口袋,語氣像簽下了一紙密約,「那其他事情都可以?」
「……其他?」吳海嫄沒抬頭,手指卻頓了一下。
「比如——」她歪著頭思考,「我半夜在廚房煮泡麵?」
「隨你。」
「陽台養盆栽?」
「枯死記得扔掉就行。」
「用你的牙刷?」
吳海嫄猛地抬頭,眼神像被針扎了一下:「你敢。」
薛侖娥眨了下眼睛,笑意浮上唇角,語氣無辜:「開玩笑的啦,姐姐。」
她轉身準備回房,邊走邊揮了揮那張合租守則,
「成交囉。」
她的背影很輕鬆,馬尾晃來晃去。
吳海嫄盯著她那道背影,腦袋空了一秒,忽然有種詭異的不安感纏上心頭。
————
吳海嫄醒來,是在午後兩點二十八分。
她的臉幾乎貼在鍵盤上,螢幕上的程式碼像密密麻麻的螞蟻爬滿整頁,頭痛欲裂。房裡瀰漫著昨晚沒喝完的冰美式剩下來的酸氣,和某種淡淡的、幾乎聞不到的香味——乾淨、清爽,卻無法具體描述。
這已經是薛侖娥住進來的第七天。
奇怪的是,這七天裡,她們真正見過面的次數不超過三次。每次都短短幾秒,像打卡上下班一樣,彼此交換一兩句例行的寒暄便各自回房或出門。作息天差地遠,吳海嫄睡醒時薜侖娥早已出門,等她回來時,吳海嫄也只留在房間對著電腦一頓輸出。兩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像生活在不同時區。
確實如同她所承諾一樣,存在感很低──對此黑髮女人本該感到非常滿意,但美中不足的是──盡管存在感「很低」,但屬於棕髮少女的生活「痕跡」卻並不為「零」。
洗手台邊,吳海嫄昨天喝完忘記洗的玻璃杯已經乾乾淨淨地倒扣在原位。玄關地毯上不再有鞋印,角落那盆裴真率送的快乾死的龜背竹神奇地重新站直了。最讓人在意的,是冰箱裡——那一格格儲物盒竟然整齊分裝,現在竟還貼了標籤。“蒸南瓜”、"無糖豆漿(開封日5/4)",連海嫄那瓶可樂都被換了位置放在標籤下:「碳酸飲料-勿碰」。
誰給我貼的標籤?
她皺著眉,關上冰箱門。
家裡還有其他細節:書架重新按尺寸排列,浴室角落換了防滑墊、洗手乳的味道也變了——那是她大學時用過的一款洋甘菊香味,久違得讓她一瞬間產生了錯覺:自己是不是回到學生宿舍,而不是這棟她一手布置的單身公寓。
這一切,像是有人不著痕跡地介入,沒有打擾她生活節奏,卻悄悄重寫了她生活的底層語法。
她不習慣這樣的感覺。這不是共享,這是被包圍。
明明幾乎沒碰過面,但她每天都在和那個人「生活」。
──不是什麼幽靈,而是真正的、會呼吸、會打掃、會把自己的存在藏在瑣碎生活細節中的人。
吳海嫄打開手機,看了一眼訊息欄,金智友昨天傳的語音還沒聽。
「欸欸欸,海嫄姐姐我跟妳說,侖娥姐姐啊——」
她按下暫停,突然不想知道。
她開始懷疑,自己當初讓這個人住進來,是不是在無意中激活了一個自我迭代的算法——不喧賓奪主,卻潛移默化地重構她的生活邏輯,像一段沉默卻高效的背景程序。
她關上手機,走進浴室,洗了把臉。當她抬起頭時,鏡子上不知道何時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用端正的筆跡寫著:
海嫄姐姐,浴室燈會閃兩下,可能接觸不良。最近下雨,小心滑倒。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手繪笑臉。
她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洗臉台的邊緣。
浴室燈確實會閃爍——這個問題存在至少三個月了,但她一直懶得處理。反正不影響使用,閃就閃吧,代碼裡的warning她都不管,何況是現實中的小毛病。
可現在,有人發現了。
不僅如此,這個人還擅自貼了提醒,擅自換了洗手乳,擅自整理了冰箱,甚至──她拉開浴室櫃──擅自把她的止痛藥和維生素分裝進標著日期的藥盒裡。
「……」
吳海嫄深吸一口氣,抓起手機給裴真率發了條訊息:「你朋友有強迫症?」
對方秒回:「啊?沒有啊!侖娥超隨和的!」
隨和的人不會把別人的可樂罐依照生產日期排列。
她走出浴室,突然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個小托盤,裡面整齊放著遙控器、無線耳機和她的護手霜——這些東西原本散落在沙發各處,現在卻被歸類為超市貨架上的商品。托盤旁邊又是一張便利貼:
充電線在抽屜第二格 🙂
那個笑臉符號刺眼得讓她太陽穴一跳。想要發作卻不知從何發起──正確來說的話薜侖娥並沒有違反任何一條合租守則──她也並沒有半夜在廚房煮泡麵、在陽台養盆栽和…用她的牙刷。
這算是繞了漏洞被打開了後門程式碼──對此吳海嫄的煩躁值持續上升。
她其實可以選擇忽略。大多數人會覺得這樣的室友是天使級別:乾淨、有禮、做飯,甚至還幫你繳水電。她應該知足的。
可是心裡就是不舒服。就像是原本能自由呼吸的房間,忽然間空氣裡多了一層無色的膜,看不見,摸不到,卻讓她每個動作都慢半拍、卡一點。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又或者是太不習慣「被照顧」這件事。畢竟這幾年她習慣了把自己活成一個自動化系統,沒有人會插手、也不該插手。
——而她現在正在被重新編碼。
不巧,這時薛侖娥推門進來,懷裡抱著一袋超市購物袋,髮梢還沾著雨水。她看到吳海嫄,眼睛微微睜大:「啊,你醒了。」
換著別的人此時可能會上前關心被雨淋了的少女,但此刻煩躁感滿額的黑髮女人只覺得莫名火大。什麼叫「你醒了」?說得好像她平常都在昏睡一樣。
「嗯。」她冷淡地應了一聲,故意問,「我的可樂呢?」
「在冰箱第二層,不過--」薜侖娥放下袋子,從裡面拿出一瓶無糖蘇打水,「我買了這個,你要不要試試?咖啡因攝取過量會導致--」
「我自己的胃我自己清楚。」吳海嫄打斷她,走到冰箱前拿出那罐被「囚禁」在標籤下的可樂,尖抵在可樂罐上,鋁製的冰涼觸感像是一道防線。她用力一扯,刺啦──貼紙被撕開一道裂痕,像是某種精心佈置的結界被蠻橫破壞。
「還有,別動我的東西。」她的聲音像是從冷凍層裡鑿出來的,又硬又脆,帶著刻意磨出的棱角。可樂罐「啪」地一聲打開,氣泡炸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廚房裡格外刺耳。
空氣瞬間凝固。
薛侖娥站在原地,購物袋裡的蔬菜露出一角翠綠的葉子。她的表情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但手指微微收緊了塑膠袋的提把,嘴角不著痕跡地彎了起來。
說實話,吳海嫄的反應早在她意料之中──她甚至沒想到年長的人竟能忍耐足足一星期後才出聲制止她的行為──這點待會該好好地記錄在她的筆記本裡。
高個子的人的目光輕輕掃過那道身影,此時的吳海嫄正側身喝著可樂(p.s.: 明顯的對抗行為,似乎想要拿回主導權),視線不安定地到處飄著,就是不看她,空著的另一隻手垂在一旁,手指捏著衣擺,這是本人也沒有察覺到的下意識行為──不安、焦躁。薜侖娥把對方的反應全收納於眼底。
穿著寬大連帽衛衣的黑髮女人此時顯得尤為嬌小,因為煩躁而微微鼓起的臉頰,白白圓圓的,配著剛睡醒還有點凌亂的髮絲,活脫脫一隻氣炸毛的小白熊──如果可以的話薜侖娥早就兩三步走上前捏住那張臉蛋。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抱歉。」她收斂起笑容,輕聲說,「我以為你會喜歡更有條理的環境。」她說這話時,眼神乾淨得像杯溫水,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吳海嫄的怒火突然沒了著落點。她可以兇一個頂嘴的人,可以罵一個裝可憐的人,但薛侖娥呢?她就站在那裡,溫柔、耐心、甚至帶著點學術般的嚴謹,像是在進行一場早已預演過無數次的實驗。
「我不需要。」吳海嫄喝了一大口可樂,氣泡刺得喉嚨痛,「這是我的家,我的規則是--別多管閒事。」吳海嫄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咬得極重,像是要把這句話釘進對方的邏輯裡。
「明白了。」薛侖娥從善如流地點頭,把購物袋放進廚房,甚至貼心地補充,「不過如果你之後胃痛,浴室櫃子第三格有胃藥,是我今天早上放的。」
——她居然還敢提胃藥!
薛侖娥的每一句話都像棉花,可這些棉花裡藏著針,輕輕柔柔地紮進她的防線,讓她連發火都顯得無理取鬧。
她死死盯著對方,試圖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哪怕只是輕微的畏縮——可薛侖娥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只是安靜地回望她,目光澄澈得像在說:「我都是為你好呀。」
不是靠爭吵,不是靠對抗,而是靠那種該死的、密不透風的溫柔,把吳海嫄的冷硬生生悶死在襁褓裡。
——溫柔暴政。
吳海嫄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出口。因為她很清楚,剛才那句話說得多麼刻薄——那根本不是在表達界限,而是在傷人。
不是因為薛侖娥真的做錯了什麼,而是她自己沒準備好接受這種「有人在意」的方式。
棕髮少女就站在那裡,神情溫和,眼神清澈,話語誠懇,彷彿一切都是出於關心,沒有一絲惡意。這種被「無害」包裹的堅定才是最讓人窒息的部分。
她猛地灌下一口可樂,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胸口那股悶燒的火。
「……隨你便。」吳海嫄硬梆梆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腳步聲踩得極重,像是要把地板踏穿,好讓那些無處宣洩的情緒有個出口。
然而身後,薛侖的聲音卻輕飄飄地追了上來——
「今晚煮番茄豆腐湯,姐姐要喝嗎?」
…….
吳海嫄的防禦系統向來百試百靈。冷臉、毒舌、無視三連,足以讓絕大多數人知難而退。
——但對薛侖娥無效。
這傢伙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她猛地剎住腳步,回頭瞪向那個還站在原地的罪魁禍首。對方眨巴著那雙無辜的大眼睛,髮梢還滴著水,這樣一看活像只被雨淋濕的大型犬。一時間想要懟回去的話都被噎在喉頭。
「……」
吳海嫄推了推眼鏡,語氣硬得像塊凍僵的石頭:「要做飯就先把衣服換了。」頓了頓,又硬邦邦地補上一句:「--別把我地板弄濕。」
語氣生硬冷淡,可是──
……沒拒絕。
薛侖娥望著那道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角悄悄翹了起來。
————
某天深夜,吳海嫄胃痛到蜷縮在沙發上,冷汗直冒。
她咬牙忍了十分鐘,最後……拖著步伐走到浴室,伸手拉開了櫃子第三格。
胃藥盒下壓著一張紙條:
就知道你會需要。
PS. 下次直接告訴我就好,不用忍。
她盯著那張紙條,突然有種被看穿的惱火,但更多的是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她輸了。
她悶悶地吞下藥片,聽見身後傳來輕巧的腳步聲。
薛侖娥站在走廊,手裡捧著杯溫水,聲音軟得像在哄小孩:「要喝水嗎?」
吳海嫄想罵人,想冷臉,但最終,她只是別過臉,低低「嗯」了一聲。
————
【系統狀態更新】
- 偵測異常輸入:便利貼標籤
- 使用者吳海嫄:執行「抗拒」指令失敗
- 情緒權限升級:從「拒絕訪問」→「部分開放」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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